林博文專欄－老記者陶平 披露國共祕辛
2010-03-17 中國時報
前紐時副總編輯陶平（Seymour Topping）（見圖，美聯社）
以文字俏皮、犀利著稱的《紐約時報》專欄作家陶曼玲（Maureen Dowd），常對人說她吃報飯吃這麼久，最遺憾的是從未做過海外特派員，她只跑紐約市政新聞、要聞和白宮新聞。今年已五十八歲的陶曼玲最羨慕的是四○至六○年代大變局中在亞洲和歐洲當過二十年駐外記者的前紐時副總編輯陶平（Seymour Topping）。八十九歲的陶平最近由路易斯安那大學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回憶錄：《站在冷戰第一線：一個美國記者的日記，從中國內戰到古巴飛彈危機和越戰》（On the Front Lines of the Cold War，四三三頁，亞馬遜售價美金二十六元三角七分）。
陶平的回憶錄非常精彩，尤其是關心國共內戰史、美中關係史、冷戰史和美國新聞史的人都應該讀。陶平說他在高中時代讀了史諾（Edgar Snow）所寫訪問中共要人的《西行漫記》（Red Star Over China，又譯《紅星照耀中國》），就下定決心要當記者、要到中國採訪、要去史諾的母校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讀書，這些願望，他都一一實現了。陶平以美聯社記者身分採訪淮海戰役（徐蚌會戰），因誤闖共區曾被共軍軟禁了幾天，他亦曾目睹共軍進入南京。陶平認為淮海戰役是亞洲史和美國對外關係史的一個轉捩點，共軍在淮海的勝利，預示了國民黨政府的垮台，但亦揭開了亞洲不斷革命與戰爭的序幕，數百萬人在國共內戰、韓戰、兩次中南半島戰爭和印尼動亂中喪生。美國亦在亞洲遭到政治上和軍事上的重挫。
陶平的運氣很好，他在中國變天之際當駐華記者，又娶了加拿大的「中國通」、加國駐華公使穰傑德（Chester Ronning，一九八四年辭世，享年九十）的女兒奧德麗（Andrey，專業攝影家）為妻，而使他的採訪工作便利許多；尤其是在講究人際關係的中國，外國記者更須高層人脈。在中國出生、華語流利的穰傑德（其父為傳教士），與國共領導人都熟，其中關係最好的是宋美齡和周恩來。陶平說，宋美齡常向他的岳父傾吐心事。一九四六年夏天，在牯嶺度假時，有一天，宋美齡向穰傑德哭訴說，她和蔣介石大吵一頓，蔣盛怒之下竟開槍把她心愛的德國狼犬打死！這件事蔣介石大概不會記在日記裡吧？
陶平認識的第一個中共官員是「搞外事」的黃華。在六十多年的繼續交往中，陶、黃既有私誼，亦有職業上相互「利用」的關係。一九五四年第一次日內瓦會議討論越南問題時，黃華拜託陶平當傳人把中共的立場轉達給美方，陶平可以以美聯社記者（陶平於一九六○年始加入紐時）身分發稿的方式傳布中共立場。陶平回到辦公室一面發稿，一面向美國代表團報告此事，這次日內瓦，北越（首席代表范文同）未能達到統一全越的目的，河內認為北京和莫斯科出賣他們，這也是中越關係始終不睦的原因之一。也就是在此次日內瓦會議上，陶平親眼看到美國國務卿杜勒斯握周恩來的手。周已伸出手，杜看到後喃喃自語說：「I Cannot…」即走開。出席會議的加拿大首席代表穰傑德剛好在杜勒斯後面，目睹此景，連忙伸出手與一臉尷尬的周握手。過去幾十年常有人討論究竟有沒有杜拒握周手的事情，陶平即是一個見證者。
陶平認為一九四九年杜魯門總統不讓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到北平（其時尚未改名）與毛澤東會談，是一大錯誤。談總比不談好，會談如有結果，說不定會改變歷史，陶平指責美國總統一直存有不願或不敢和對手領導人會談的症狀，包括小布希和歐巴馬在內。
中共建國後，陶平即於一九五○年出任西貢美聯社主任，一九五一年甘迺迪眾議員出訪越南，曾和陶平談了兩小時中南半島局勢；十年後，甘迺迪開始捲入越南問題，並首肯中情局介入推翻吳廷琰總統的政變。陶平後來又陸續派駐倫敦和柏林。被調回紐約跑市政新聞不久，陶平被派至莫斯科，一九六三年調至香港當紐時駐東南亞首席記者。三年後調返紐時總社出任國外新聞部主編，以後即一直在編輯部做「霸才總編輯」羅森索（A.M.Rosenthal，其子安德魯現為紐時總主筆）的副手，一九九三年正式自紐時退休。
一九七一年五月初，陶平正秘密主持〈五角大廈機密文件〉的編輯工作時，其妻自北京發電報給他說：「周（恩來）說你可以來中國」。陶平即匆匆趕到已睽違二十二年的大陸，周請他吃飯，亦做了專訪。一九七五年九月，穰傑德偕女兒奧德麗訪問中國，周恩來從醫院傳紙條給他，說要見他，但遭四人幫擋住，兩位老友竟未能再晤。陶平曾出版《兩個中國之旅》以及兩本各以中越為背景的小說。
陶平當海外特派員的時代早已消失了，已一去不復返了。現在的駐外記者已不可能像他那樣調來調去，一待二十年（陶平有五個女兒，四個皆生在海外）。更何況在報業急遽衰退的今天，已沒有幾家大報養得起海外特派員，全盛時代的紐時有四十多名駐外記者，現仍有十幾位，算是全球第一。
讀陶平的回憶錄，令人興起無限地感慨。
附啟：
林博文/簡介：. 《中國時報》紐約新聞中心主筆，專欄作家。在美國華文媒體工作近三十年，足跡遍及東西兩岸，曾服務四家報社，擔任過《中報》總編輯。新著《一九四九：石破天驚的一年》；《一九四九：浪濤盡英雄人物》。已由時報文化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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